http://www.socang.com　　　2002-10-11 19:06　　　来源：

　　陶然
　　茶座
　　王世襄先生在《说葫芦》一书的第五章———鸣虫之畜养中提到过一个人，短短百余字，把一个执著的玩家给写活了，录下，一是赞叹文字好，二当个说话的由头。
　　金某，号仲三，但无人不称其“金疯子”。喜放风筝及畜虫，性执拗而好胜，年老犹气盛，凡事不甘居人下。茶馆有人粘得佳虫，必思粘一更佳者，移座相就，与之较量。较而不胜，则白日巡游庙市，出入罐家。夜间燃烛拈针，重粘已粘之虫。于是翅上之药，续而撤，撤而续，所有葫芦，一一试过，兔须鞭儿，一捻再捻，不知东方之既白。故日日夜夜，竟无宁刻。人问：“岂不以为苦？”笑而答曰：“不冤不乐！”以是人称之曰“金疯子”。
　　不冤不乐，是境界，能这么笑着说出来的是大境界。想想平日里接触的朋友，和读过的有关收藏的书，也是谈乐的多，说冤的少。那位讲话了，好好的，干吗呵，不是为的找个乐子吗？话是不错，但畜虫也好，收藏也好，诉诉冤，依我看，不妨看作是个乐事。
　　我其实没有什么收藏，只是非常喜欢古家具，喜欢也不是当事业般的喜欢，程度大概更多地停留在看上，欣赏，长久地看，看得人平心静气了为止。是从一对太师椅买起的（起点很低，昨天有一个朋友打电话跟我说看中了一对太师椅，我劝他别买，说别着急，再看看，不是特别喜欢先别下手）。我那天买的时候只抱定了两条原则，一要旧的，再就是红木的。那对椅子旧倒是旧的，扶手上有一块是后补的，椅面上有热脸盆烫的圆印（后来发现凡有明显印迹者，大多不真实，比如烧了的，烫了的多是做旧，我那印迹倒不是做的，不值一做之故），椅子木质也对。
　　自认为是老东西，高高兴兴买回家去了。腾出个明显的地方供香似的供起来了。看，静静地看，这一看，看出毛病来了。先是觉出两个靠背的雕花不完全一样，细看果然有区别，想也许不是一个人雕的，手工活哪儿就能一样了，自己为自己找理由；接着又发现有一根后腿的木种虽然相同，但木质不一样，是后配的；再又发现一条后腿的根部接了一小截……东西不是自己的时候只看到好了，一归了自己越看问题越多（这后来成了我的一个屡有认识而屡犯的错误）。这对椅子后来证实了，是行话中说的“插八凑”旧料拼的。按行家们的话———早该从窗户口扔出去了。没扔，也没有生什么气，至今还在家里摆着，来了人告诉他们，这东西是个拼凑的典范。很多人看不出来，我就一一给人解释，每当别人恍然大悟时，我内心倒是有些窃喜，有种批斗牛鬼蛇神的感觉。
　　也不是说，上过一回当，以后就不上当了。后来买了一架有两面雕工的帽镜，回家边擦边看。看出来了，那四块站牙子是后配的，且是新料。心里觉得冤，不为别的，那卖我东西的还是个熟铺子。按他当时的说法是“这东西也就卖您，要是别人还得长这个数。”我是千恩万谢一分钱也没少花地抱回来的。冤！冤过后心里也就平静了，您冤了我一回，您不能冤我一辈子吧，下回您说什么我也不信了。
　　收藏一门，常会因执拗，因经验而主观想当然。按张中行先生的话是，玩着玩着，就开始自己骗自己了。我是下定决心地要做门外汉的，门外汉总是比假行家来得自由些，也轻松些。集木器之冤，其实还算是小冤，东西再不对也不误您使用，只要木种没有认错，吃亏也是有限的。这与玉，瓷，画有不同之处。
　　也不是见天地把打眼的东西往家搬，要那样，哪儿还有什么乐趣。买回家越看越喜欢的东西，往往有很大的偶然性，价钱便宜，东西新颖，也相对完整。那样的物件会在不断地欣赏中，依旧有新鲜感。我有一张60乘60的禅凳。藤心面，管腿枨（这比较少见），牙板和束腰一木连做，牙板上是凸起的阳线回文图案，满铲，回文的线有四毫米宽，在这样窄的线上，还要打洼。这是明面上的，翻过来看，能看到原来背面是披过泥灰的，隐隐地有一层麻还留着。这张凳的造形简洁，持重，关键是我能从那些工艺中看出当时人的心情。那工匠该是在一
种尊重与平和的心情中做的这凳子的，是当做艺术品来做的。那些线给人的感觉凝神有音乐性，让人安静，让人思远。这感觉没有什么可以代替。  

　　邹静之